第120章 天倾西北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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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20章 天倾西北(四)
  周围安安静静, 像是方圆十里都没有活物,可李四的视野之内总像是能看见什么在动,眼珠子跟着追去时, 却又倏忽不见了。
  他似乎很孤独, 却又很热闹, 个中种种难为外人道也。李四瑟缩着走出房门, 便见一条长廊在面前延伸,长廊两侧立着鹤形灯,鹤首端着油灯,照的它们脑门噌亮,像是秃了顶。
  再一看, 相邻的鹤形灯互相映照着彼此的影子, 影子在地面上彼此相连, 却呈现一条游龙的身形。分明窗门紧闭,灯火却不断摇曳, 那游龙也似在摆动着龙尾, 跟着他一并徐徐向前。
  大抵是他的错觉, 这游龙好像在盯着自己。
  走过这漫长的廊道,李四方才混沌的意识才慢慢清明起来。
  “我才带着珠玉赶去了敛锋圣者的芥子当中……”李四琢磨着, “才进了院门,便脱力摔倒,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。”
  “此处莫非是敛锋圣者的居所?”
  “不对不对, 我去过敛锋圣者的宅子, 哪里有这么大又这么诡谲?”
  那这里到底是哪儿?
  正捉摸不透时,那长廊的尽头隐约传来了人声。他一听, 立马觉察出春悯的声音来了!
  他心下一松,忙快了几步, 却又忽而发现另一道声音并不是珠玉的,是个全然陌生的嗓音。李四识得深浅,疑心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,忙放轻了步子,就蹲身在廊道的转角处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尽头的那间屋子。
  春悯的灵场将半个神冢谷都网罗其中,灵场之中,飞鸟的细绒是如何随风而动的,雪花的冰晶是何种走势,乃至光影变换的规律他都能感知到,自然也觉察到了李四在靠近——而后停下——而后形容猥琐地蹲了下来打算偷听。
  他犹豫片刻,并未就此打住话头,而是接着道:“又是我?您几个不能仗着我记忆有失,什么事儿都往我头上栽。”
  和尚便歪了脑袋,瞪大了眼,自那肉得肿胀的眼皮里将眼睛扒拉出来,正色道:“我哪里会骗你?你让我待你出关后,将当年你同我说过的事再告诉你,我一五一十地照做了,你为何不信?”
  春悯:“什么时候?”
  和尚:“你最完整的那一日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“你才吞了骨,又站在那肉阶之上时。”和尚抓着他的锡杖在地上猛杵地,发出像堂上水火棍样的动静,“时序乃你掌中物,光阴如丝线尽数牵在你十指之上,过往与将来于你并无分别,威风得不得了,自然是你说什么我应什么了。”
  春悯说:“若是如此,你为何不早与我说清楚,而是这般迂回,还牵扯旁人进来?”
  那和尚抖了抖腮上的肉,很是义正言辞道:“是你说要我待你被刺穿了地魂,闭关再出关时才将事情说与你听的。”
  两人隔着黑布大眼瞪小眼,春悯捏了捏鼻梁。
  这还真是死无对证了。
  他想起了许多,唯独杀了前任倏山仙时的记忆还不曾拾回。虚真咬死是那时的事,他无从查证,更重要的是,他自己也对那个“倏山仙”一无所知。
  若那时的他当真全知全能,将这的过往与将来都攥在手中。
  为何不救秋随荆?
  “……傀儡也是我劳烦您做的?”
  “那倒不是,我自与十常佛论道以来,对傀儡术颇有感悟,做来练手的。”
  “狂语真君之死同您可有关系?”
  “不曾听说。”
  “可知礼天阁?”
  “自然知道。”
  “可知他们所图为何?”
  “知道。”和尚便笑,“贪心不足的一群虫蠹。”
  春悯侧目,那和尚傀儡乃是一幅慈悲的笑相,唯独方才那笑意,那大嘴似在那张脸上横出来的一道裂谷,嘴角几乎勾到了耳垂,徒增可怖。
  和其他的仙人不同,虚真此人几乎不与旁人打交道。无论是对飞升而来的仙人还是凡人,他都甚为不喜,忽山常年有方位术封山,连侍山仙和侍山童子都不能随便靠近。
  这也意味着,虚真其实也并不擅长说谎。
  只有人才会成日信口雌黄,善于伪装。虚真不屑于同人混在一起,自然也就极其不擅长说谎,尤记得他们三人对弈,虚真的棋风何止勇往无前,简直是不知迂回为何物,且每每会将视线落在自己将欲落子之处,被人提前一步堵住,脸上也毫不遮掩,立时便会长吁短叹起来以验证对手的猜测。
  分明算力极佳,却是个震古烁今的臭棋篓子,久而久之,良善如生山仙都不太愿意同他下棋了。
  隔着傀儡,春悯探不到虚真的表情,便道:“您现在人在哪儿?”
  和尚道:“在那谢晏的宝殿里。他从前分明与你那样交好,眼下你猜怎么着,竟是在请我去将你逮捕归案!”
  在虚真看来,春悯对旁人那笑眯眯的样子,便是“交好”的证明。春悯不知可否,接着道:“那您来这趟是来救我出去的,还是来将我逮捕归案的?”
  和尚冷笑:“我岂会听那人的调遣?只是他方才所言我听来有些兴趣,才在此忍耐一二,听他说完。”
  春悯一顿,迅速扫了眼墙角,不动声色地自房门处偏走两步,立在衔着长廊的入口方向:“他在说什么?”
  和尚的动静停了下来。
  屋外的飘雪愈大,寒风不知自哪个缝隙里挤了进来,吹得屋内的烛影摇晃,含烛的小蛇瑟缩着将自己盘紧,屏风上的美人掩衫而去,躲进了山水画中,藏进了水怪的身体里,只留一双巧目在外,眼波流转间蓄了泪,满是惊惧之色。
  春悯悄无声息地勾下眼上的黑布,睁着左眼,闭着右眼,重心往身前倾,手背在身后朝着那长廊里蹲守的李四比着“定”的手势,也不知李四到底看没看懂。
  “他说——”和尚还低着头,没有方才那灵动的姿态,此时倒像个傀儡那样一字一句道,“他知晓肉的下落。”
  春悯道:“哦,竟有此事,大喜啊。”
  和尚接着道:“谢晏说,他将那人点作了自己的点化仙。如若我能将你压解回去,便将那人交还于我。”
  “听起来很是打动人。”春悯说,“您怎么看。”
  “我怎么看?”
  和尚脚下的皮毛霎时开裂,灵力如涡旋般骤现,这傀儡自身的皮肤竟也被那涡旋卷得满是伤口!他睚眦欲裂,紧握着锡杖的手发出了似骨骼断裂的声响,整个破离宫内但凡能动的都在四处逃散,只有李四还愣神看着地面。
  “贱畜敢尔!”
  光华殿内,虚真的袖袍一震,一只狼毫现于手中,他伸手一握,在虚空处挥笔立就,竟是当空一个“死”字!
  谢晏面色大变,立时点地后撤,王命书剑意十三分,似扇面一般遮在身前,他大喝道:“忽山仙!你可有听我说话!若我死,你的肉也决计活不成!”
  “你胆敢威胁我!”虚真那张脸被怒意爬满,再瞧不见半分美貌,怒目圆瞪间那化形的宝蓝色眼珠似都要掉出来,“你是什么东西敢威胁我!我决计不饶你!决计不饶你!”
  他言语间又在那“死”字一旁再添一个“裂”字!只见字形方现,谢晏的身体立时传来一股剧痛,再一定睛——却见他四肢悉数被砍了下来,只剩一个光裸的驱赶还在凭着惯性后撤!
  “慢着!”却是春悯立马喝声道,“停手!”
  谢晏绝不能死!
  春悯看向李四,咬牙立时抢步上前,抓住那和尚的喉咙。
  可和尚已不再同他说话,似提线木偶忽然断了线,只颓唐地顶着一张带笑的怒面静立在原地,春悯骤然转头,同那已经站起身的李四四目相对。
  李四茫然地站在那里,十指绞在一处,有些许呆愣地看着他。
  春悯紧紧地咬住牙:如果现在动用调时,或许来得及赶到白玉京拦下虚真。
  可是这线他不能挣脱,一旦挣脱了——
  春悯举棋不定,那李四却已神游天外。
  李四忽而想起,他其实见过那人的,虽然脸和声音都不一样了,可他莫名就是觉得自己认识,在中青,在被蛊虫控制的那段连自己都记得不甚清楚的时间里。
  原来是这样。
  原来这一切的不幸,一切的幸运,一切的巧合,一切的一切,都是因为这个。
  “……你们带我走。”李四的喉结滚动了一瞬,都不知自己为何要开口问这个,这般自讨没趣,着实叫人不喜,“是因为这个吗?”
  春悯脑海中正一团乱麻,语气不觉加重道:“什么?”
  “因为我是忽山仙的肉。”李四的眼窝子浅,只是鼻子一酸,便已滚出了泪珠来,“所以无上尊君才点化了我。”
  “因为我是忽山仙的肉,你们才带我——”
  “扯什么有的没的!”春悯怒道,“我们跟谢晏是一回事吗!”
  “谢晏是什么人?”
  谢晏是什么人?
  就在四肢离体的一瞬,谢晏便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下了王命书,御剑急飞!
  剧痛之下他亦必须保持神志清明,否则必死无疑!
  那四肢长得缓慢,他腰腹处被春悯伤的一剑还没好,光是逃命——
  不!谢晏一愣,他在想什么,逃命?在缩地千里之术的老祖面前逃命?
  今日是他托大,未摸清忽山仙的脾性便冒然行事,以凡人的常理去度这三始神的心思,未免急功近利,
  谢晏停了下来,将王命书的剑柄猛地扎进自己右手臂的断处,用灵力将其紧紧地钉在了肉里,随后急停,血淋淋的膝盖落在了光华殿的屋顶。
  随后挪移着身体转来,直视着落在他半步之后的虚真。
  可今日尚不是我的死期。
  谢晏兜鍪之上的红缨随风而动,猎猎似边獒在鬼蜮关口处林立的旗帜。
  “绝不是今日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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