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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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39章
  许久许久以前, 元霁还被困在那座冷僻的山间别院里。
  山中空气潮润且雨水绵密,无论他如何当心,袍角袖摆总难免沾上深浅水渍, 这令他极为不悦。
  令莺却恰恰相反。
  她性子活泼到近乎鲁钝, 无论阴晴雨雪,什么也不嫌不挑,脸颊总透着一层海棠般的粉,亮晶晶的眼眸盛满笑意。
  即便粗心忘了带伞,淋着雨翻过山头来寻他, 也会像猫似的,一钻进屋子,便摇头晃脑甩掉发梢的水珠。
  元霁似乎从未见过她生病。
  正因如此,当他从御医口中得知,令莺是因长久以来少食多劳,气血亏虚,加之连日忧思才致晕厥时, 元霁微微一愣,心下只觉得荒谬万分。
  出事之后,她在兽苑如何做活,作息寝食怎样, 乃至休沐时跑去何处走动、与谁交往, 事无巨细, 秦慎都禀报得清清楚楚。
  在元霁眼中, 即便将令莺丢进海里, 她也自有法子长出一对鳃。
  然而除了她,又有何人敢欺骗他?御医的诊断,自然做不得假。
  元霁原想命人给她灌肉粥, 御医听得一惊,连忙劝阻,只说先取参汤来,顺着唇角缓缓润下些,温和脾胃便可。
  若强行灌食,怕不是反要把人噎着。
  御医说罢,元霁竟罕见地未再坚持,由着他们去照料了。
  窗外东方既白,天穹露出一道微亮的细缝。
  令莺睡得无知无觉,在被褥里缩成小小一团,黑发散落,唇瓣微微张着,当真像是倦极了,只一双细眉在梦中也不曾舒展,笼着几分愁绪。
  元霁看了她一会儿,方才更衣去上朝,秦慎则跟随在后。
  他能察觉出陛下心绪不佳,并未因发落了广阳王而稍稍松缓。陛下自是瞧不上这位兄长,可二人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手足,责罚得越重、越无情,便越像是在应验广阳王那些怨毒的诅咒。
  人非草木,想要全然不介怀,恐怕谁也无法真正做到。
  至于崔令莺,秦慎起先还思忖着,即便她于陛下而言有几分不同,也必定活罪难逃。可如今人这么一晕过去,陛下竟似也没了追究之意。
  甚至允准她留在殿中安睡。
  甚至还冷着脸,允准宫人用小匙,喂龙床上不省人事的女子喝参汤。
  若在以往,元霁是绝不会容许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靠近自己枕榻的。
  秦慎默默看着,很快便将陛下说过的那些话远远抛之脑后。
  什么不许崔令莺再进寝宫,自然也是不作数的。
  -
  元明月幼时随养母长大,广阳王元昶也正是养母所出,无人比她更清楚,这位皇兄究竟能放纵到何种地步。
  兄妹又如何,那些年他望着病殃殃的自己,眼中惟有不耐。
  如今元昶遭贬斥,阖宫闹得沸沸扬扬,元明月心中却只有一片快意。
  只是听闻他不仅受了脊杖、食邑大削,日后回到封地,还要终生被元霁指派的监臣看守软禁,她不由得一愣。
  所谓刑无等级,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不过是古籍上几行供人仰望的字罢了。他们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,宗室本就是皇权的一部分,决计杀不得,即便罚得过重,也难免会引得宗室动荡,彼此猜疑,可皇兄还是这么做了。
  此事本因宫女而起,然而宫中却未处置任何宫女,反倒是广阳王身边的侍从,大多遭到重惩。
  元明月隐隐觉出些异样。直至侍女悄悄去了趟不远处的兽苑打听,回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
  她蓦地瞪大湿漉漉的双眼,似是一时未能相信,随即强忍住泪意,起身便去显阳殿寻皇兄。
  -
  令莺一大早醒来,先用了些汤饼,瞧见牛乳,更是仰头咕咚咕咚连喝了两盏。
  御医开的方子有安神之效,她迷迷糊糊吃撑了,才发觉四周陈设华雅古朴,竟比从前所住的温室殿还要精致数倍。
  令莺呆了许久,才有些自暴自弃地缩回被中,埋着脑袋什么也不愿问,模样活脱脱像兽苑里那只从西域进献过来的鸵鸟。
  窗外风雪欲来,殿内却暖如阳春,案边一尊博山炉吐纳着袅袅香雾。
  令莺半梦半醒地躺着,总觉身上被褥过于沉重,想也未想便踢开一角。
  宫女听见动静,忙上前将被子压好。
  如此反复两三回,令莺闷热得有些心浮气躁,撑起身又喝了两口牛乳,躺回去时,还悄悄将一截小臂伸出被外透气。
  这一回,似乎无人再来管她。
  然而紧接着,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,越走越近,熟悉得令莺心头一颤。
  她手臂悬在外面不敢再动,愈发鸵鸟似的装睡,只感到那步子停在榻前,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脸上,久久未移开。
  片刻,那人仿佛俯下身来,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,不轻不重地抚摸她的唇角,像是在擦拭什么,却让令莺头皮麻了半边。
  元霁再开口,语气里显而易见带着讥诮:“装睡也不知把嘴擦干净。若再赖着不起,敢弄脏朕的龙床,立刻便去院子里蹲着洗被褥。”
  令莺闻言慌乱地爬起来,用袖子一抹嘴角,光着脚就要下榻:“我没有想弄脏,我也不知为何会睡在这儿。”
  元霁眸中掠过一丝不自在,却快得像是她的错觉,随即理直气壮道:“自然是你昨夜神智不清,一挨枕便晕了过去。朕是瞧你可怜,才饶你这一回。”
  他并未许她爬起来,伸臂将她按回去。
  令莺一下子被推回床上,连脚都不知该往哪儿踩,圆润的脚趾无措地蜷着,下意识解释道:“不对,我像是在车上晕的……”
  元霁却不理会,径自坐下脱了靴,翻身便上了榻。
  在被按进他怀里之前,令莺仍是茫然的。她能觉出元霁情绪并不好,方才还要罚她去洗衣,自己慌慌张张想下床,可他又不准她走。
  待她隐约明白他的意图,浑身顿时烧得发烫,躲闪着急忙说道:“陛下要做什么,我、我头还晕得很。”
  元霁握住她的脚踝,凉凉一笑:“你行刺广阳王一事,朕还未发落,又敢喊头晕了?若真晕,如何能吃下那许多东西。”
  令莺此刻任何簪钗也未戴,乌发蜿蜒地垂落,几缕微湿的发丝贴着面颊,唇瓣湿润如花瓣,还沾着一点未拭净的牛乳。
  提及行刺,她顿时不敢再辩驳。
  元霁的动作却忽然顿住,眉梢微扬,眼底泛起些说不清的意味。
  他眸色沉了沉,引着她的手往下带去,自己也抬起指腹,忽轻忽重地摩.挲她的唇.瓣。
  令莺懵懂地往后缩,随即也有些恼起来,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。
  直到元霁贴在她耳边,低低说了一句话。
  她愣了一愣,脸颊随即红得像要滴血,忍无可忍地羞恼道:“我的嘴是用来吃饭的……你那、那是饭吗?你怎么不喂自己吃?”
  元霁闻言,面色也冷了下来,手上却干脆得很,将她身上本就轻薄的寝衣三两下剥开。
  令莺退无可退,挣扎着不肯就范,眼泪都被逼了出来:“你是皇帝,青天白日的怎能如此……你说要罚我行刺,便是这样罚的?”
  元霁冷眼瞧着,她哭闹时总带着孩子般的情态,又咬牙又鼓腮,全无诗文里写的柔肠百结,或是我见犹怜。
  且若换旁人这般说,元霁只会当是故作姿态。可这话从崔令莺口中说出来,便只能是真话了。
  他略略退开些,盯着她看了片刻,几乎是有意逗.弄她:“朕最爱在白日审讯罪人。让她只顾着哭喊,再不敢妄论天子该当如何。”
  早朝之上,那些三公九卿引经据典,劝他法外施恩者有之,劝他不徇私情者有之,几派人各执一词,无非皆是为各自立场,再在外头裹一层忠孝仁义的皮。
  不仅是臣子,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宗亲,他也须将种种言语抽丝剥茧,辨明真意,否则便是偏听则暗。
  而在令莺面前,他却不必如此。
  她极少说谎,即便被逼急了,那些笨拙的谎言也毫无威胁,若他心情不差,甚至能因她的话笑出来。
  元霁的呼吸渐渐乱了。
  陷在这场情.事里,他并未像以往那般如野兽般啃.咬她。
  而是试着徐疾交替,深浅探寻,像什么都好奇,放缓了性子摸索。
  令莺从未觉得他这样烫过,简直就像一把锁,紧紧锢住了她。
  那股热意灼人,也逼得她不得不作出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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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因着元霁偏好清静,寝殿中服侍的宫人一向不多。令莺安稳醒来后,原本人手又撤去了大半。
  殿阁静得针落可闻,榻间细微的动静与人声,便会细碎地漏出些许。
  宫规严苛,自从陛下走入殿内,几名宫人早已悄步退开,秦慎也只敢守在廊下。
  得知元明月执意要见陛下,甚至径直闯进庭院时,秦慎吓得大气不敢喘,慌忙上前阻拦她。
  元明月往日来显阳殿见元霁,从未像今日这般,那些宫人吞吞吐吐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却连通传都不敢。
  她愈发笃定了心中猜想,心急火燎的同时又万分委屈不解,与秦慎说话时美目含泪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  “皇兄好些日子都不曾召见我,如今宫中出了事,我特来探望,怎的连面都见不上?你们这些下人,又为何连一句话都不肯传……”
  话未说完,寝殿内隐约漏出两声女子压不住的低泣,似哭似喘,仿佛被欺负狠了,又无力挣脱。
  元明月虽未嫁人,却是在深宫妃嫔身边长大的,耳濡目染,岂会不知里头在做什么。
  她呼吸猛地一滞,张了张口,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,连半点声响也发不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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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待到殿内荒唐的声响终于停歇,宫人分作两批,将温水、细布、衣裳等物悄然送入。
  又过了好一阵,秦慎才敢进殿,低声禀报道:“公主跪在外头,说有话非面见陛下不可。”
  令莺服过安神药,又被折腾到此刻,憋了满腹委屈,烦躁得连衣裳也不肯换,只蒙着被子蜷成一团,不多时又累得睡去。
  元霁起身时,倒是神清气爽。
  一场淋漓尽致的欢.好下来,像是骤雨洗去了心头积压已久的郁气。且令莺此番还算乖顺,再未像从前那般要死要活,反有种微妙的生涩,让他先前那点浮躁也悄然泻去大半。
  听闻明月求见,他并不意外。
  如今已近隆冬了,胞妹身子向来弱,在外跪着受了寒,又易惹风寒,便微一颔首:“领公主去前殿等着。”
  更衣过后,元霁才往前殿去,神态较之往日更为温雅从容,半分狼狈也不显。
  元明月正跪坐在一尊香炉前,即便殿中暖融融的,她面色却苍白如纸。一听脚步声,还不待元霁走近,便失魂落魄地急急往外跑。
  “何事这样着急,竟要跪到外头去。”元霁微微蹙眉,瞥了眼她发间歪斜的步摇。
  元明月此刻望着他,只觉他仍是一副旧时的模样。她实在难以相信,方才在殿内与人白日宣.淫的,竟是自己的皇兄。
  更何况,那承宠的女子,十有八九便是崔氏女。
  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掐得泛白,声音也发颤:“皇兄,我问你,崔氏女是不是还在宫里?昨日行刺元昶的……又是不是她?”
  元霁眉头蹙得更深,眉梢微微压下,便透出几分冷意。
  昨夜之事他并未封口,本就是要让广阳王颜面尽失。至于那宫女的身份,如今令莺既已回到他身边,自然无须与任何人交代。
  “明月,朕记得广阳王待你并不好,你应当不是来替他求情的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至于莺娘,朕自有安排,日后会亲自惩戒管教她。”
  若换作旁人这样质问,此刻早已被拖了下去。
  与此同时,令莺睡了不久,又因不安而醒来。
  她乌发凌乱地披在肩头,浑身腰酸腿软,背上仍黏着一层细汗。
  令莺渴得厉害,端起杯盏咽了两口茶水,正犹豫着何时能去洗漱,忽听见外殿传来元明月又尖又细的嗓音,似在极力忍着泪,却终究哭出了声。
  她声调高扬,宛如崩溃了一般。
  “……什么好生管教!皇兄分明就是要狠狠宠幸她!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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