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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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232章
  “如果这个梦境崩坏了,我们还能找到离开梦境的钥匙吗?”沐朗躲避着四面延伸而来的阴影。
  林棋冰从茶几跳到沙发扶手上,躲开一条从暗河中伸来的黑手,“我更想知道, 如果这个梦境崩坏了, 它还能算作梦境吗?”
  这里不再是家了,这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恐惧。
  或许主播们要做的不止是找东西,还有维护梦境碎片本身的存在。
  “团长说得对。”李再手中的探测仪器“滴滴”作响,“我们周围的环境在坍缩, 它很快就要崩解了。”
  到处都是纯黑无光的, 头顶的吸顶灯洒下的灯光,只能照亮林棋冰等人的形影, 饶是他们五人在一起,也显得孤寂极了,好像宇宙尽头仅剩的生命。
  “我一直有种猜想。这些梦境碎片,其实显示的是次卧女生的内心世界。当然,恐惧之家和小区本身可能也是她的内心,但它们是心中比较恒定的部分,比如潜意识的储藏。”
  “而这些梦境碎片则更加不稳定,更与表层的记忆和情感有着直接的关联,也就是随时都会想起来的东西。”
  林棋冰还没说完,电视屏幕中的画面忽地一抽,黑影女主播已经伫立于此,一动不动,但节目播报仍在继续。
  新闻不再是外国化工厂爆炸和2006年除夕贺岁,而是出现了恐惧之家的画面,那个软旧的整洁的空间出现在电视里,下面还附有文字标题。
  “新年的钟声又敲响了第50次,但据不存在的我台记者了解,在这样欢庆团圆的新春之际,你不可能再回到家了!”
  “在报导中我们可以知道,家已经消失,这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,因为构成家的个人也消失了。”
  “不,事实上是个人的生命已经消失,但家还留在这里,根据分析和推断,你不可能再观测到家的存在,所以对不存在的你而言,家的确消失了,但对整个世界来说,是你消失了。”
  “消失消失世界世界,世界消失世界消失……”
  “这是一次不存在的新闻播报。”
  “请不要相信本次新闻播报中的任何内容。”
  “请不要相信家的存在与否。”
  “请不要相信你的存在与否。”
  “请不要做梦。”
  “请不要醒来。”
  电视发出的女播音声已经粗哑可怖,像是在提示某种线索,或者嘲笑林棋冰等人的命运。
  沙发另一端传来李再的声音:“梦境坍缩的速度加快了!”
  林棋冰等人像是被困在浮冰上的北极熊,除了这茕茕的沙发和茶几,他们周围全都被黑暗淹没,沐朗试着投了颗水果糖过去,朝次卧的方向。
  “哒哒哒哒哒……”
  然而糖球的叮咚跳跃声,却是在他们背后的玄关外响起的。
  “有古怪。这里可能没有方位和物理秩序存在了。”沐朗说道,假如跳过去的是主播而不是水果糖,想象不到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会是什么。
  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电视最后的声音——请不要相信你的存在与否。
  落入黑暗,就意味着不再存在了吧?整个人消失,变成黑暗的一部分?
  李再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对,只剩一团混沌,而且它还在缩小,不断朝我们逼近。”
  在一片恐慌中,黑暗悄无声息地漫上茶几,栀子向后跳了半步,险些t跌进另一端的黑暗。
  主播们的一切道具都失效了,任何手电或者道具的光都无法照亮坍缩的恐惧之家,等待他们的似乎只有溺水般的死亡。
  “信物!”林棋冰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我们之前搜集的信物,它不可能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  这无疑是应试教育的思维,但幸运的是,林棋冰猜对了。
  她首先拿出了一枚库存最多的绝交纸条,那洁白的薄方块,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  林棋冰试探着将纸条放在黑暗中,双方接触的一瞬间,她指间一空,纸条崩解成无数细密的光点,而那浓郁的黑暗里,竟然架起了一道光线构成的桥梁。
  它看上去像某个特定角度的玻璃大桥,但很窄,由几道细弱的发光的线组成,好像一踏上去就会断似的。
  “这架桥通往次卧的方向。”李再凭借记忆说道。
  然而次卧已经不存在了,实际上,在林棋冰等人踩上光桥的刹那,他们最后凭依过的茶几和沙发就全都消失了,他们只能向前走。
  没有门框,没有门扇,没有书桌和床铺。
  本应经过的恐惧之家的转角,只剩一片黑暗的虚空,林棋冰回头看去,客厅吸顶灯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百米处,像一轮低空的暗月。
  “恐惧之家消失了。”沐朗轻声说,“或者说,是那个内心中的恐惧之家,它出于什么原因坍塌了。”
  林棋冰等人向前走去,令人不安的是,脚下的光桥越发暗淡,就当暗淡到极点时,光桥侧面忽然传来了细碎的哭泣声。
  假如黑暗是水,那么哭泣者如人鱼般破水而出,她是一个全黑色的女性,上半身伏在光桥边缘,青涩的学生发型随哭泣而抽动。
  林棋冰和沐朗对视一眼,如果出现的黑色轮廓和信物纸条有关的话,对方应该是那个中学时代的次卧女生。
  他们不应该向前走的,然而太迟了。
  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  主播们的脚步声显然惊扰了对方,一阵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响起。
  黑暗的波浪在两侧涌起,光桥开始熔断,次卧女生的两只黑手抓向林棋冰等人,阴风阵阵。
  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!”那声音极其可怖,回荡在四面虚空中,“为什么你们都要抛弃我!”
  光桥开始颤抖,那些绷紧的细线开始软化,林棋冰等人的身影摇摇欲坠。
  “老板,再补个信物!”栀子叫道。
  林棋冰拿出第二张方块纸条,那莹莹的薄片被按在光桥上的同一秒,散化的无数光点重新充盈了这座桥,它重新凝实起来,坍塌被延缓了。
  黑色女生还伏在桥边,她在向上爬,身上的黑暗不断侵蚀桥体,大颗大颗的黑眼泪落下来,“为什么要抛弃我……”
  林棋冰意识到,她必须找到一个方法,来解决眼前这个黑色女生的问题。
  快步走到黑色女生面前,林棋冰蹲下身,向对方说了句话:“嘿,你能听到吗?”
  那个黑色女生颤抖了片刻,一双黑色的柔软的手爬上林棋冰的脖子,声音低哑,泣诉道:“你是谁……我不认识你……你愿意和我换吗……”
  换什么?主播们的表情有些凝重。
  卡在林棋冰脖子上的黑手越来越紧,她感到窒息,流向头颅的血液被阻止,视听很快变得麻木。
  正当同伴们将上前阻止时,林棋冰抬手挥退了他们,她嘶哑地回答道:“这是你的人生啊……”
  “可我不想要它!”黑色女生尖叫道。
  林棋冰挑了下眉,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联想,试探道: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?你叫什么?你的家在哪?”
  “我……”黑色女生的声音滞涩了片刻,忽地抬起头,声音冰寒至极,“我不知道,我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可怜虫,没有人想要我……他们……他们都应该消失!”
  她的自言自语愈发癫狂,仿佛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:“痛苦……这一切留给我的只有痛苦……结束吧……让世界以这种方式结束吧……”
  最终,黑色女生呜呜哭泣起来,伴随着冷风呼啸,“我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  林棋冰用眼神示意沐朗,沐朗把最后一片纸条方块用于加固光桥。林棋冰定了定神,将手放在那双黑手的手背上,阴凉刺骨,她艰难地说道:“你有啊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黑色女生仿佛被嘲弄了,她全身发抖,主播们脚下的光桥也随之摇撼起来,随时都可能坍塌。
  林棋冰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:“就算你和你的朋友不再是朋友了,可你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还在啊。”
  她感觉颈间的双手松了松,旋即收得更紧了,若非邪祟触须在颈骨周围支撑,早就会传出骨骼碎裂的声响。
  “你说谎!时间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!”
  “小然。”林棋冰叫她的名字,但黑色女生已经记不得这一点了,林棋冰继续说道:“时间没有过去。”
  林棋冰说这话的时候,不禁想起了很多逝去的人,从她或远或近的地方离开的那些。
  迟一韶,徐怒,黄山,高峰,安全,李松塔,苦瓜,还有白遇良和司徒坤……
  过去的已然消逝,它们不再回头,而回忆和情感,只不过是生者心中愈发模糊的念头。
  然而林棋冰不得不继续欺骗小然。
  “曾经陪伴过你的人,会一直都在的。”林棋冰尽量让声音平稳起来,“只要你的内心长存,那些快乐的回忆,难道不是真正发生过的吗?”
  黑色女生,或者说十六岁的小然颤抖了一下,喃喃道:“真的么……”
  她的话锋陡然一转,情绪又陷入了死胡同,“你怎么证明!”
  林棋冰看向十六岁的小然,对方如一道黑色的障碍,堵在主播们向前的道路上。
  她心里明白,如果不想办法暂时说服对方,这座代表小然心念的光桥,就会即刻坍塌,所有人都会被黑暗吞噬。
  一个手势在背后打出,沐朗等人全身绷紧。
  “你才十六岁啊。”林棋冰继续说道:“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,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林棋冰几乎是在蛊惑对方了,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很擅长做这件事,“在过于年轻的时候,你不知道自己会放弃多么宝贵的东西。真的。”
  小然似乎被诱惑了,她身上的黑暗褪去了一些,似乎又有能够辨识的轮廓,林棋冰看到了校服的线条,但仍然是黑色的。
  “乖,睡一会吧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林棋冰说这话的时候,感觉太阳xue发酸,有一种骗人的罪恶感。
  就在小然——黑色女生愣怔的时候,沐朗等人已经按照林棋冰的手势跑了过去,林棋冰将小然的手放在桥边,缓缓站起身,跟上了同伴们的脚步。
  出乎意料的是,他们身后没有响起任何追逐声,或者尖叫的崩溃声。
  一切静寂如死,就好像那个小然忽然消失了似的。
  “桥断了。”李再说道。
  主播们现在站在一道断桥上,在黑暗上面悬浮,前路和来路都断掉了。
  “这一关应该已经过了。”栀子吐出一口气,她用喇叭袖擦过额头,“梦境的坍缩应该是必过的一环,现在我们要做的,就是用之前搜集到的信物,让光桥尽量延长,直到找到脱离梦境的钥匙,或者连接到出口尽头一类的东西。”
  栀子说得有道理。林棋冰拿出了那两枚塑料小兔子,分别交给她和沐朗。
  “继续吧。”
  第一枚塑料兔子又凝出了光桥,通往同一个未知的远方,林棋冰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鬼怪有了预感。
  又是一个黑色的人影,是个矮小的小女孩,和之前陪同过年的那个幼年小然差不多大。
  不过值得注意的是,她身上的黑暗比方块纸条小然要浅淡一些,似乎林棋冰对前一个小然的开释效果,延续到了这个小然身上。
  “她们毕竟是同一个人。”李再舒了口气。
  这一个小然没有在哭泣,她只是在颤抖,像一团黑色的小动物似的。
  出马的是沐朗,在沐朗过去的时候,幼年小然瑟缩了一下,连带林棋冰等人脚下的光桥也虚了虚。
  “别过来!”幼年小然尖叫道,她连尖叫的声音也很低弱,缺少应有的底气。
  沐朗听话地停在原地,摊开手,“我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  “你们都是这么说的!”幼年小然的声音充满怨怼,“你们每一次打完我都是这么说的!”
  随着小然情绪的膨胀,第一只塑料兔子的光即将被消耗殆尽,林棋冰没有马上使用第二只,兔子只有两只,留给沐朗过关的时间比林棋冰要更短,她必须精打细算。
  在空寂的黑暗中,林棋冰t忽然听到了一种“滴滴滴”的声音,频率很慢,但节奏固定,在耳鼓边萦绕回响着。
  像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。
  到底是什么声音呢?
  沐朗和幼年小然的交涉还在继续,这比和青春期小然的更简单也更难,简单在于小孩子毕竟好骗很多,难则在于儿童更难听懂语意,而且会给人加倍的负罪感。
  “我认识以后的你哦。”沐朗的语气很坚定,但林棋冰听出了一丝颤抖。
  幼年小然不再尖叫了,她缓缓安静下来,问道:“你说真的?”
  “我们拉钩。”沐朗伸出一根小拇指,那根黑色的小拇指犹豫着伸过来,它们很快达成约定。
  他揉了揉被寒意浸透的皮肤,说道:“以后的你啊,学习成绩很好的,还会遇到很好的朋友,想知道未来的你会和什么人结婚吗?还有你的孩子……”
  幼年小然像每一个被打趣的儿童一样,羞恼地大叫起来,“不要再说了啦!”
  她像是被沐朗描绘的景象吸引了,最终试探着问道:“那……那我后来离开这个家了吗?”
  “当然!”沐朗用力点头,“你还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!全都听你的话。”
  幼年小然高兴起来,“我一定不会管头管脚的,也不会打骂我的家人,那一定是个快乐的地方!”
  沐朗沉默了,事实上,所有主播都沉默了。
  所有人都知道,小然在老年的时候,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了那个恐惧之家。
  他们还知道,小然后来建立的新家庭谈不上自由或快乐,她完全就是原生家人的翻版。
  但此时此刻,这个年幼的孩子仍然怀抱着那种热望,像所有小孩那样发誓——我绝对会比我家人做得更好!
  她身上的黑暗又减轻了一些,林棋冰甚至看出了那双凉鞋的颜色。
  由于沐朗的谎言过于顺滑,林棋冰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使用第二只塑料兔子,就离开了这个节点,继续向前走去。
  “该哪个了?”沐朗问道。
  林棋冰的手在几样道具上移了一圈,最终落在那张撕碎的结婚证上。
  “这个只有一张。”李再吸了口气,“那好吧。”
  他们遇到的第三个小然,是个身穿大衣的中年女人,身材瘦削,隐隐可见的脸上,保持着孤冷麻木的表情。
  率先开口的竟是中年小然,她的声音很哑,“回答我一个问题,我就让你们过去。”
  林棋冰等人有些惊讶,栀子笑眯眯地问道:“什么问题?”
  中年小然转过头来,似笑非笑地扯扯嘴角,有些尖刻,但更多的是疲惫和沧桑,“我的问题就是,我想问你们什么问题?”
  她竟然让主播们猜她想问的事情。这简直是大海捞针。
  “只有一次机会。”中年小然宣布道。
  沐朗挠了挠下巴,准备仗着那张招人喜欢的脸讨价还价,“太少了吧。”
  中年小然的口吻冰冷极了,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,“你们要明白,我长到四十岁,并没有人给我太多选择的机会。”
  林棋冰等人彼此看了一眼,都有些瑟然,这样的尖刻和暴躁,他们只在茶桌牌局中,那个精神虐待矮小人儿的高小人儿身上见过,现在也完完整整地复制在了中年小然身上。
  这难道是什么难以逃脱的命运吗?
  “为了保险起见,得麻烦你把答案写在这张纸上,而且我们需要讨论的时间。”栀子说道。
  “凭什么?”中年小然任性地说,有些轻蔑,“这是我的主场,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别讨价还价。”
  栀子强压火气,软下声音说道:“那就算我们猜对了,你到时候又不认怎么办?”
  “呵,你能拿我怎么办?”中年小然也有些不高兴,好像被挑衅了权威似的,不耐烦道:“我说不会改就不会改,爱信不信,不服就出去。”
  她说的“出去”肯定不是放主播们过关。
  这种话让林棋冰等人想起了恐惧之家那些未知的守则,朝令夕改,莫测的权威。现在的小然是恐惧之家本身了。
  或许在新家里,她也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的。
  林棋冰等人头顶出现了一个倒计时,只有三分钟,光桥不再变化,看来小然同意了讨论的部分。
  “哎,我说真的,她这不就是'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'的实证版本吗?”李再站远了些,焦虑地捏住眼镜腿。
  沐朗耸了耸肩,小声道:“这很正常,很多人不是不喜欢压迫,只是不喜欢自己变成压迫的对象罢了。”
  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,小然到底想问他们什么?
  “这个年龄闹离婚的中年人,应该都会怀疑自己的价值吧?比如这么多年是不是白活一场,或者当初是否选择错误。这种思维困局是不分性别的。”李再分析道。
  沐朗摇摇头,“我感觉没这么简单。一个当初能尝试自杀的人,她思索的问题很难停留在世俗上,而是更接近内心深处。”
  “哲学吗?”李再问道。
  沐朗同意道:“对,比如生命的意义之类的。”
  倒计时一分一秒过去,栀子越听他俩说话眉头越紧,最终一拍胳膊,打断道:“停停停。”
  两张茫然的脸转向她,栀子深深叹了口气,“你们还记得剧本的主题是什么吗?”
  “恐惧之家?”沐朗抢答道。
  “小然的问题是从恐惧之家里带来的,她内心的矛盾也肯定和家庭议题有关。”林棋冰说道。
  “这才对。”栀子说道,她和林棋冰交换了一个眼神,写了几个纸团,让阐鸢捧在手里。
  栀子用挂着人舌的弯刀戳破指背的符文,血滴分别抹在两个眼皮和下嘴唇中央,随即她念了一段咒语。
  随着字节和语调的震颤,嘴唇上的血滴竟直直溅出,落在了其中一枚纸团上。
  再次睁开眼时,栀子将那枚纸团看了好几眼,缓缓展开,朝中年小然说道:
  “你想问的问题是——”
  “对你的伴侣和孩子来说,你真的没做到摆脱旧家庭的阴影,当一个你期望中的一家之主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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