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生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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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422章 生死
  双剑齐出绞杀了三千天河兵马之后,河伯继续开路。
  可是他总是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崔九阳一眼。
  一开始崔九阳没当回事,可后来他总是看,崔九阳便被他看乐了。
  “河伯大人好像才刚认识我一样,怎么总是回过头来看我?”在他又一次回头之后,崔九阳终于忍不住问道。
  河伯脸色讪讪地说道:“崔道友一身修为艺业惊人,实在是令我不得不看。”
  崔九阳笑道:“只是巧合而已,他们姿势实在摆得太过于正点,让我忍不住出手。”
  他说是这么说,不过自家事自家知道,那天斩地绝施展出去之后,此时丹田之中已然半空。
  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杀招自然消耗灵力巨大,偏偏天河之水汹涌狂暴,搅得灵气混乱不堪。
  虽然他也能吸收灵力进行恢复,但速度上却比平常慢了许多。
  河伯点头称是,不过转回头去之后又前进一会,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崔九阳。
  崔九阳便也不再管他,只是将心神沉入袖中一物上。
  此时他袖子里正静悄悄地躺着一面小旗,正是之前那天将扛着的大纛,不过此时变得小小一面,巴掌大小。
  先前使出天斩地绝的时候,天地皆黑,剑气纵横之间,隔绝了所有的感应。
  将天兵天将搅得烟消云散之后,这面大纛便躺在他们站脚之处,崔九阳趁着河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便将其收入袖中。
  如今他那袖子可谓是真正的袖里乾坤了,就算河伯再厉害也根本不可能看穿,所以他便袖着手,大模大样地跟在河伯身后,实际上却一直在研究这小旗。
  大纛此物乃是古时军队代表军魂的大旗,而在仙家兵马之中,这等大纛更是重要,不仅仅是军魂的代表,更是军阵的阵眼。
  大纛入手之后,他便已然分析出,那天河军阵总共有十杆大纛。
  而落入崔九阳手中一杆,便相当于天河军阵的十分之一,已然对崔九阳敞开了大门。
  以崔九阳的阵法天赋和阵法修为,给他一些时间,推导出一个完整的天河军阵也不是不可能。
  不过他对天河军阵的兴趣不是很大,总体来说,那天河军阵的品级应该介于十方妖军和伐天之间,同属于最顶级的军阵之一。
  崔九阳既然已经手握两个军阵,自然对这天河兵马的阵法便兴趣缺缺了。
  而且施展这等天庭阵法,十有八九需要那天蓬元帅的印信作为主阵眼才能使用,如今天河泛滥,那天蓬元帅也不知去哪了。
  军阵的价值虽然不大,可是这大道之上萦绕着的那丝丝黑气,对崔九阳来说便十分重要。
  至八极的灵力一接触这大纛上的黑气,便与其交融在一起,然后相互泯灭,消失不见。
  所以崔九阳并未催动灵力,而是单纯以神识进入到这大纛之中。
  只见这大纛中有无数天兵天将的尸体倒在其中,各样的兵器散落一地,另有灵兽、仙兽的骨架躺在旁边。
  不过这些尸体、骨架、满地的兵器,并非实体,而是一种类似于虚影的东西,存在于大纛本身的阵法空间中。
  神识潜入进去,可以看到,有些天兵天将已然化为腐朽,只不过徒有盔甲倒在地上。
  另有一些天兵天将面目依旧,只是闭着眼睛躺着,毫无知觉,正有无数的黑气成丝在他们的七窍之中来回流转。
  崔九阳的神识化成一个青袍人影,行走在这无尽的尸骨之间,除了无尽的死寂之意外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这里甚至连颜色都不存在,崔九阳的那件青袍竟然成了天地之间最亮丽的色彩。
  他便在这尸横遍野的景象中继续前进。
  随着他越往前走,那些天兵天将的尸体便积累得越来越多,一个个堆叠在一起,竟然形成了一道类似于阶梯一样的上坡。
  崔九阳一步一步踩在这阶梯之上,朝着上面最高处走着。
  然而,这道坡比他想象的还要漫长,坡顶隐藏在层层黑云之中,导致脚下这条由天兵尸体铺就的道路好像无限延长。
  走着走着,他那神识凝聚出的身体突然感觉到手中一沉。
  转头望去,发现那大纛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他手中,不过倒是并没有之前由天将扛着时那般高大,也只是比崔九阳高出一点而已。
  旗杆有鸡蛋粗细,握在手中倒是正好。
  崔九阳便干脆拄着这杆大纛,一步一步地向上走。
  随着他越走越高,他发现每当他经过之时,那些插在尸体之间的残破军旗,便好似被他走动时惊起的风给吹动,会无力地飘扬几下,等他走过去之后便又归于平静。
  黑云层层叠叠,密不透风,可是走过去的时候,便又没有在远方看起来时那么浓厚。
  撑着大纛走到近前,崔九阳也不过是感觉到雾蒙蒙的而已。
  此时他回首望去,只见苍茫大地上除了天兵天将的尸体和垂头丧气的军旗之外,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。
  这不像是战场,因为战场会有凶烈的血气,会有残暴的厮杀之意。
  这里更像是坟场,那些天兵天将不知为何来到这里,又不知为何死在这里。
  他们像是抗争过,但是那抗争是如此的无力;他们又像是没有做出任何抵抗,因为从他们倒下的模样来看,似乎是死在瞬息之间。
  那他们的军旗为何破旧成这个样子呢?
  崔九阳随手拔过一杆军旗来,发现那破损并不是被撕扯出来,而是连军旗这种物件,都被此方天地间的死气给浸染,从而出现了残缺。
  崔九阳心中明悟,这便是极致的死吗?
  这种极致的死,不知从何而来,浸染在这天河兵马的大纛上,直接便将天河兵马的军魂化为了这天地间堆起高山的尸体。
  崔九阳此时才仅仅是爬到这高山的半山腰而已,抬头望去,上面的路还有很长,他感觉到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自己。
  于是他便拄着旗杆一步一步地,往更高处攀登。
  那无处不在的极致的死,已经开始逐渐感染他的神念。
  崔九阳突然又有一种,那早已经被他消化完全的旱鬼阴气又回来的感觉。
  他这由神念凝聚而成的青袍身影开始朝着僵尸方向转化,脸色灰白,尖牙长长,指甲变得好似铁一般锋利。
  崔九阳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看自身的变化,轻轻一笑,摇了摇头,脸色便又逐渐地变回去,尖牙和指甲也都恢复正常。
  他叹了口气:“如今我又不是过去那个什么都不会的菜鸟,你是极致的死,又能如何?”
  终于,崔九阳来到这由尸体组成的高峰顶端,却发现这里只不过一丈方圆,层层叠叠的尸体将这里垒成高台模样。
  而在这高台之中,竟然是凹进去的,里面盛着一汪清水。
  这清水明明是透明的,也没有颜色,可是却显得如此的鲜艳诱人,甚至连天地之间的死意都无法浸染它。
  崔九阳低下头去,用手指在那平静的水面点了一下,然后一层一层的涟漪泛起,竟然成了这里除崔九阳之外,唯一在动的事物。
  感受着指尖上的那处湿润,崔九阳抬起手来,带起一滴水来到半空,又从他指尖滴落下去,落在那清水的表面,发出清脆地滴答一声。
  极致的死在这方天地中塑造了极致的静,于是这明明极其微小的滴答声,却好似在崔九阳耳边打了一个炸雷一般。
  崔九阳已经知道这清水是什么了。
  这汪清水对他来说有着无限的诱惑,似乎在不停地说:
  “快来将我饮下吧,喝下去吧,你不就是在追求这些吗?现在,永恒的生命便在你眼前了,你又何必装模作样呢?低下头来啜饮一口,那便是世间最美妙的滋味。”
  崔九阳自言自语道:“哎呀,当初在水神墓中那些金乳石髓若是换成这东西,哪怕摔碎罐子在地上,我也得趴下去喝个干净。”
  “只是如今……我想你有一个更好的用法。”
  他咧开嘴笑了笑,将手中的大纛放下,揽过旗面来,开始在这汪清水中涤荡起来。
  这黑色的大纛旗面在清水中洗得越来越干净,渐渐地便在崔九阳手中泛起一抹亮眼的蓝色来,那蓝色迅速扩展到整个旗面,连那旗杆也被染回了原来的棕色。
  然后这些颜色还没有停下,继续顺着旗杆点在地面上的位置开始扩展开来。
  于是,自这由尸身堆积的高峰之上延展下去,颜色开始浸染大地。
  无数残破的军旗开始飘扬起来,那层层叠叠的天兵天将尸体也慢慢有了颜色,铠甲重新恢复光亮,兵器又闪着锋利的寒光。
  层层叠叠的黑云缓缓散去,渐渐露出天光。
  可崔九阳还没有停下,他将那大纛的旗面继续在清水里荡来荡去,点点水花溅起,落在这高台的台面之上。
  这些台面本来就是由天兵天将的尸体搭成,所以那些水花点在他们脸上的时候,他们便觉得有点凉。
  随后他们睁开眼,先是看见正在玩水的崔九阳,随后又看见在旁边熟睡的同袍们。
  终于有一个天兵用手支起了自己的身体,坐了起来。随着他的动作,他身边的那些天兵天将也好似被惊醒,一个个的醒了过来。
  “你是谁?你是谁?”
  “我是谁?我是谁?”
  “我们在哪里?我们在哪里?”
  天兵天将们说着同样的问题,带着同样的疑问看向崔九阳。
  崔九阳不管不顾,只是继续用旗杆旗面在那汪清水里溅起无数的水花。
  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,那汪清水中渐渐升起一团白雾,那些白雾升到天空之中,将本来就消散殆尽的黑云彻底覆盖。
  然后天地之间开始飘起蒙蒙细雨来,那些天兵天将见崔九阳不理他们,却也不甚在意。
  于是一个搀扶一个,一个拉扯一个,他们便开始在天地之间行走起来。
  蒙蒙细雨飘在他们的脸上,落在他们的铠甲上汇成一滴滴晶莹的雨珠滴落在地上。
  那黑灰色的土地受到雨水的滋润,竟然也恢复了生机,一株株嫩绿色的小草自土地中生长出来……
  绿的草、红的花、蓝的天、白的云,以及满地欢跑着的天兵天将。
  最后一滴清水在崔九阳的挥洒下变成水雾,他直起身来,发现原来自己踩着的那高台和高峰早已经不见,这里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。
  他就站在这平原的正中,有无数的天兵天将正在围绕着他奔跑,然后他用力地将那大纛插在了脚下的泥土里。
  铺天盖地极致的死,并不会让一切都变成必死的消亡,而是会在那最浓重的地方孕育出一抹最为纯粹的新生。
  大纛随风飘扬,崔九阳在天河之中猛地睁开眼睛。
  河伯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回过头来看着崔九阳。
  他感应到崔九阳的气息在迅速地攀升,很快就来到了他要仰望的程度。
  虽然之前崔九阳那剑招已经让他心惊胆寒,但是眼下崔九阳的气息已经到了不用出招就让他有些腿软的地步。
  “这崔道友在干什么?我们两个不是去寻找出口吗?怎么他好像突然顿悟了一般,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呢?”
  河伯往四周看了看,天河之中的水依然狂暴汹涌,甚至有丝丝的黑气正在远方显露出身形,显然又有天兵天将盯上了他们两个。
  “就在这种危险的地方,崔道友都能顿悟?”
  “先前搜集到的信息说,这崔道友修行不过一年的时间。当时我还颇为不信,以为是那崔成寿在家中已经传授过不知几年的功法。”
  “如今看来,恐怕一年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,就这么个顿悟法,再来两次,恐怕不用走出天河,这崔道友就直接白日飞升了!”
  虽然崔九阳本来就一直跟在河伯的身后在前进,但是他仍然有一种突然睁开了眼睛的感觉。
  在那大纛空间之内,他攀登那高峰用了许久,后来又以那汪生机清水感悟天地生死之理,又用去了许多时间。
  但是在现实之中,只不过一瞬而已。
  就是仅仅那一瞬,他的修为便来到了七极巅峰,距离至八极不过临门一脚。
  只是这临门一脚到底如何才能跨出去,便是他的选择了。
  崔九阳面露微笑,看着满脸震惊的河伯,笑了笑说道:“河伯大人还是带路吧,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去叩响南天门了。”
  河伯点点头,转过身去便继续前进,然而那远方弥漫的黑气已然来到了二人身前。
  丝丝缕缕的黑气将二人再次包围,那些黑漆漆的天兵天将再次出现,而且比上次多了有十倍不止。
  五万天兵天将这一次没有一个将目光放在河伯身上,而是紧紧地盯着崔九阳,他们目露凶光,神情之中全是极致的恨意与敌对。
  河伯停下脚步,看着天兵天将,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。
  这一次,他没有将那水府印信祭在头顶,而是再次转过头去看崔九阳:“崔道友,若是没有什么办法,你便自己想办法走吧。”
  崔九阳闻言哈哈一笑,与他开玩笑道:“就凭你这句话,便免你一剑,还剩四剑。”
  说完之后,崔九阳自袖中掏出一杆小旗来,那小旗落入他手中便迅速变大,足有三丈高,湛蓝色的旗面上用金线绣着滔滔天河。
  随后崔九阳挥动着大纛,就好似之前他用指尖点在那清水表面时一样,一圈圈的涟漪朝周围泛开。
  那涟漪中蕴含着充满勃勃生机的生命之意,扫在那些天兵天将身上的时候,直接便将他们黑漆漆的身躯化为乌有。
  那不是像先前一样的击溃,而是一种类似净化的消融,那是生对于死的克制。
  像割草一样将五万天兵天将清空,崔九阳将那杆大旗缩小,又收回袖中。
  他抬起头来,笑嘻嘻地对河伯说道:“河伯大人,还请头前带路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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